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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中那团火

发布于:2017-08-19 10:32来源:未知 作者:admin 点击:
  

  无论时光怎么变迁,总有一股强盛的引力,在一个个万籁俱静的深夜,作用于故乡和我之间。这股引力不在时间流逝中削弱,而是愈发的强烈。那是一团火,是对家乡的留恋、是朴素浓郁的故乡情怀、是寻求美妙事物的原能源。
  
  堰沟坡上两少年
  
  当白雪闪动着阳光的晶莹,当门联映红了孩子的脸庞,当农家的厅堂满桌佳肴,当新年的炮杖此起彼伏。农家地炉灰烬下的那一团火种,已经穿梭了漆黑寒夜,燃成了一团熊熊大火。
  
  多年后,我依稀记得那样的场景:两张并排的方桌,四处围着条凳,家族的男女老少围席而坐。烫酒的铜壶压着通红的火灰,常常是桌上欢笑正盛,突然扑哧一声音,幽蓝的火苗已蹿出酒壶两尺余高。眼疾手快的兄长赶快灭火护酒,桌上长辈笑道:“酒已煨好,快些满上。”凭借孩子们的味觉教训,无奈懂得大人们一口吞下辛辣滚烫的烧酒后,为什么皱眉、吁气,看似苦楚,却又是一副享受、满意的表情。后来我知道,那杯酒有着别样的味道,一年的酸甜苦辣皆成从前,烧酒进口心里暖,来年的等待和盼头都在酒里。
  
  可在晒金坪的李家,团年热烈并不是这个节日的重点,而是吃过了团年饭后上坟祭拜先人,以及长辈对晚辈的训导说教。我们的先祖寄籍哪里?又是如何来到了今天的晒金坪、楠柴沟等地开枝散叶?先祖们埋葬何处?留下了哪些家训家规,子弟怎样做才算连续了本门的家风,不辱门楣?说教和祭拜这两件事往往是同时进行。上亮祭拜的蜡烛、鞭炮、纸钱都已备好,一年中的最后一个薄暮,山村演出了一场壮观的出游。我们上亮的处所重要是在清水河对岸的堰沟坡,坡上有棵参天的桂树,站在清水河对岸我家门口,遥望对面的堰沟坡,农舍微小如拳,而那棵枝冠旺盛的桂树却如一柄蒲扇破在坡上。我至今记得和堂哥一起去堰沟坡上亮的情况,一拨人还在路上,远处树林里已响起了炮声。路上多有村头村尾的人碰面,大家互道一声新年祝愿,或结伴而行,或就此分路。待得入夜,上亮的人已多半赶回,安静的山林烛火点点,与村里万家灯火一唱一和。堂哥长我一岁,我们既是兄弟又是最好的玩伴。那一次,伯伯们为了考验我们兄弟的能耐,让咱们二人结伴去堰沟坡上亮。兄弟俩在密林的荒草树丛中找寻安葬着祖先的坟茔,无奈,村医文昌和在鬼故事里描写的情景偏偏要在此时闪出脑际。恐惧的我自感身处之境阴沉可怕,恨不能丢下手中烛炬纸钱逃跑脱身。年少的堂兄虽也觉得惧怕,却抚慰我道:“咱们纸没烧、亮没上,哪能走?这儿埋的是咱们太爷爷,不要怕……”这一句话恍如让我的胆怯消去了大半。兄弟俩跪在太爷爷的坟前,焚烧纸钱的火焰照亮了太爷爷青石垒就、覆着荒草的坟茔。火烛闪耀中,那坟茔就像一座历经了岁月沧桑的老屋。世间欢度大年节,埋骨青山的故人想必也在过节吧!那个从未谋面的太爷爷与他的两个后人此时只隔着一?黄土。他的音容笑容,他在晒金坪一带的口碑佳话逐一通过伯伯们的言传,活当初两个李家少年的脑海。
  
  天气渐黑,漫山火光点点,从堰沟坡返回的时候,桂树下面那户农家的老婆婆看着打晒金坪过来的两位少年,拍板微笑。那一次,十几里的山路我们竟不觉着累。一条清水河,一边堰沟坡,一边晒金坪,先祖与后人,过往与将来。那棵参天的桂树必定是这片土地上最静默的看客。迈着轻快的步子,堰沟坡上走下来两个少年。
  
  评话村医文昌和
  
  深冬的寒夜,大雪封山。夜下的村落好似一头卧雪安睡的耕牛。但在农家的瓦屋里,却是另一番情景。地炉的柴火熊熊焚烧,照得满屋通明,男女老少围着火炉,这样既能省去一盏油灯,还能安平稳稳享受炉火的暖和。木门吱呀一声,夹裹着刺骨的风雪,村医文昌跟排闼而入。
  
  此人高大魁伟、嗓门响亮,在本地有个洪亮的名号??平话村医,这个名号并非凭空而来,而是他仿佛有着一口货真价实的“铁齿铜牙”。他一亮嗓,声音能穿多少条沟、几道坡。他一张嘴,话匣子就像晒金坪的净水河犯了洪,滔滔不绝,一发而不可整理。他肩挎一只褐色药箱,行医乡里。当时的晒金坪地处偏远、缺医少药,这个嬉笑幽默的郎中是人们驱疾治病的指望。村民凡是犯了病又切实扛不住时,就会差人去三队的半山腰请他。人们夸他手巧、药灵、心善,无论是他铺天盖地采挖的草药,仍是他随身药箱里的药丸,加上他娓娓动听的手势,恰到好处的神色、言辞,总能让患者心气儿温和,病痛早愈。贫困人家治病拿不出钱,他依旧是有求必应。“都是一个村儿的,彼此帮衬也是应当”。他用一句暖人心的话将乡亲的千恩万谢挡回。
  
  那一次,他治疗了一位病人后赶路回家,道路中天色渐晚,风雪交加,他便到了一处人家借宿。文昌和的到来引起了孩子们一阵欢呼雀跃,孩子们知道,只有他一启齿,总有说不完道不尽的好听“古今儿”。“表伯?,表叔?,快给我们讲‘古今儿’……!”孩子们争抢着紧靠文昌和围坐起来,只见他咂下几口酽茶,清了清嗓子,便开了腔。
  
  “娃儿们,先给你们说个谜??‘四川来了个黑狗子,趴在火炉上烤肚子。’你们猜猜看是啥。”孩子们摇头摆尾、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的猜起来,恰在此时主人家接过文昌和的茶杯为他添茶,一个娃儿看着火炉上方一个圆肚的冒着热气的吊罐,尖叫起身,伸手一指:“就是这个!”文昌和哈哈一笑:“算你聪慧,”接着又道“娃儿们,你们可知道那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孙悟空?他虽有七十二般变更,可为什么变不外三只眼的二郎神杨戬呢?”孩子张大着嘴,痴痴地望着文昌和。实在,最让孩子们痴迷的还是文昌和的狐仙鬼怪故事。严寒的冬夜,门前屋后的竹林树丛,山川起伏间的沟壑涵洞,在孩子们的设想中一一幻化为故事中?人的情境。似乎村头的竹林就是故事中那个忽闪着“鬼火”的所在。
  
  行医济世的文昌和后来去了哪里?众说芸芸,今天人口渐稀的晒金坪仍有人时时念叨当年那个说书村医文昌和,念叨他把欢笑带给当年那个没有多少消遣和娱乐的晒金坪,念叨他的巧手、灵药和气心。
  
  卡车司机龚长生
  
  那是一个阴沉的凌晨,太阳刚从山头洒下一缕向阳。村民们扶老携幼,由村头的渡船过河,他们此行是要庆祝本村走出的第一个司机龚长生。他是本村二队的青年,据说年少时的龚长生胆大顽劣,经常动员村中的孩子将离奇冒险的点子变成整人的恶作剧。于是,街坊的埋怨、家长的叱骂成了他的粗茶淡饭。后来这个孩子从军参军,几经辗转,竟然当上了卡车司机。要晓得,生在那时候的晒金坪,能有这样的造化,无疑是光耀乡里的大喜事。村民们得悉这一新闻后,自发的要以盛大的典礼为他壮行祷告。当年那个并不招人爱好的顽童好像一夜之间懂事了、长进了。兴许恰是共饮一河水,同住一个村的浓浓乡情,让大伙儿再次面对这个青年的时候,每个人的笑容都像旭日一样残暴温暖。那是怎样的心境呢?是长辈对后生的骄傲,是同龄人对搭档的爱慕,是孩子对兄长的钦佩。而这所有的感情都基于这个青年与大伙出自雷同的家园??晒金坪。大伙儿将一团红布扎成的花束系上车头,扶持着,一个一个都上了车厢。隆隆鞭炮声中,卡车的引擎轰鸣作响。在那个没有喧嚣的村庄,机器的轰鸣响彻清水河的两岸,一个依附耕牛和犁铧生息的村落走出了一个驾驭机器的后生。
  
  那一天,一辆卡车满载着晒金坪的乡亲,在山水之间的黄土壤路上驰骋。也就是从那时起,一批批晒金坪的少年追跟着龚长生的脚印,翻山过河,走向了外面的世界。之后他们把带着本地口音的姑娘领回家来见了爹娘,再往后,他们有的就像奔涌的清水河,流向了山外的大江大海,在那里找到了归宿。
  
  今天,堰沟坡上的少年都已长大,文昌和悬壶济世的药箱已经尘封,一批又一批的“龚永生”们投向了创业发展的沿海火线。一个最为形象的变姑息是当年映射了这一幕幕往事的清水河在几年前永远的沉入了库区的一片汪洋里。我的脑海里时常显现出那个以火为灯的年代。老家的地炉里,我将未烬的炭火用炭灰埋葬,一如油尽的枯灯,彻底损失了光、热作为火的状态。我惊讶,那一团火在黝黑的寒夜悄悄蛰伏,真的能在越日??年三十的那天燃成一团熊熊大火?
  
  当年的所有都如那一团蛰伏的火种,已经埋进了80至90年代晒金坪一带孩子们的记忆里,埋在了每个人的心里。它是灶膛熊熊的柴火,是大伙儿相拥的炉火,是纸钱焚烧的祭拜之火。无论未来走向哪儿,处于窘境时,它将燃成一团烈火,给人勇气和力气;怅惘徘徊时,它将点亮一盏心灯,给人以指引和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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